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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里的相机修理匠 家中满是从世界各地飞来"就诊"的老相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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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浩忠的相机修理工作室在北环新村的居民楼顶端。说是相机修理工作室,其实是两室一厅的旧房子,客厅、厨房、主卧全变成了仓库,堆满从全国各地甚至日本、英国、澳大利亚寄来待修的相机,就连厕所和朝北的卧室也被这些小东西侵占了一半,生活空间被压缩到了最小。

上下三重大门,平日里叩响的次数并不多,这让他粗犷的大嗓门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欢迎。讲到兴起,他拉开衣服,露出里面挂着的长长引流袋,“前一阵住院开刀,实在憋得慌,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满柜子的相机一个个拿出来把玩一遍。”这些宝贝相机,和毛浩忠本人一样,颇有些年岁和绵长的掌故。

他是常州最早玩相机的一批人,虽然家境并不富裕。毛浩忠小时候玩坏了同学的一只皮球,3块钱断断续续赔了半年,但他拥有的第一部单反相机却是国产的“海鸥DF”,448元在1979年,一年的工资都不止。

就这样,毛浩忠做上了相机修理的行当,他钻进工作室,整天整天不出门,就和相机打交道,颇有些横眉冷对千夫指、躲进小楼成一统的意思。曾经低调谦逊的年轻人变了,技艺越高,脾气越长,用他自己的话说是“目中无人”,碰到那些话不投机的客人,是要推到门外,关门谢客的。

可这个牛脾气的人,在面对相机时,却显现出极大的谦逊。虽然看似毫无基础、全凭自学,可他做事那股好奇、执着、精细的劲头,还真有点“老天赏饭吃”的意思。30多年时间,经他手修过的相机足有3万多台,可他保留着从1983年开始每一台相机的维修记录,时间、型号、故障原因……“最早是记在本子上,后来又全部转到电脑上,你看,刚开始修相机的工钱每台不过1.5元。”

就像五星级大厨初学时也要切土豆丝练手一样,毛浩忠精湛的修理技艺,是从红梅、虎丘、海鸥这些普通的国产相机开始的,“不会修,那就拆呗,反正都是坏的。”他曾经有过熬了一个通宵、修好了32只傻瓜胶卷机的纪录。

渐渐地,名气传开来,王开、东亚、国际、丽华这些常州知名照相馆里收到的坏相机,开始集中往他这儿送。再后来,一款款相机变成了绝版,厂里修相机的师傅也四处流散,还坚守着的毛浩忠就越来越吃香了。

而现在,一夜春风来,到处都在讨论工匠精神,然而往往是溅上了一些吹捧的口水,点缀了一些浮华的光晕,却并不容易榨出几滴真正的热忱。毛浩忠对相机是真正的热爱,他不管这些争论,仍然保有着当初的倔强,甚至是任性。

数码相机时代,按说修这个最有“钱途”,可他干了一段时间甩手了,嫌弃数码相机修起来没技术含量,“就是一堆塑料和电子的组成,那用得着修?换换电板就行。”近十年,他开始只修理纯机械的传统老式相机,就像瑞士的名表匠只修理纯机械的手表一样。“我喜欢听金属齿轮碰撞的声音,喜欢听快门声。数码相机哪有这些老相机的精致和珍贵?”

今年年后,毛浩忠刚刚做了一个大手术,伤口狰狞,从胸口一直到下腹,“住院的时候有点担心钱,后来结下来3万多,还好!”修相机的收入其实还不错,但他忍不住要买相机,几乎没有积蓄。

他最值钱的宝贝,在工作室靠墙的两个大书柜里,紧紧挨挨300多台古董相机,好多年纪都比他大,但拿出都能拍照。昔日,它们用光影封存历史,现在,它们又被时间封存为历史。一台台静穆的老相机,带着各自的故事聚首在毛浩忠的书柜中,有人读得出它们不凡的身世,他就眉飞色舞,恨不得个个都拿出来演示一番。

毛浩忠的心头好,每几年都会变,135系列相机中的莱卡、康泰克斯;中画幅的禄来双反系列;大画幅的军旗、福伦达折叠机……现在,他最喜欢的显然是间谍机。“这款Ticka怀表型微型相机,是英国1900年代生产的经典,据说是当时世博会上的稀罕物;可以像手表一样戴在手上的Tessina相机,采用了瑞士最精湛的制表工艺,上一次发条可以连拍8张,据说在美国水门事件中靠出色的偷拍功能立下了汗马功劳;还有德国的MinonⅢ,电影《加里森敢死队》一个女的偷拍后把胶卷转给别人,用的就是这款间谍机。”

这些工艺精湛的机械相机留住了时间,也馈赠了毛忠浩很多人生的礼物。

常州的老相机圈子并不大,心气高的他,朋友更少。“那些来了就吹家里有20多台莱卡,却连型号都报不上来的,我是看不上的。”还有人显摆买了带纳粹标志的德国产相机,毛浩忠撇撇嘴,“压根就没产过这一款,绝对是俄罗斯的仿货。”他的嘴里压不住这些挤兑人的话,气跑了不少人,但其实他是在讲相机,心爱的东西容不得那些错漏和不专业。

常州老相机圈子里有位姑娘被朋友带着来找他修过相机,从此就被他惦记上了,时不时就问一下。大家没少拿这事打趣,后来才知道,他真正惦记的是姑娘带去修的相机--日本的玛米亚6折叠机,“还真给她淘上了,那可是二战期间的,移动焦平面对角相机。”他说着咧嘴笑起来,一股小孩子看到好东西就有想占为己有的神气劲。

最近几年,从日本、澳大利亚、西班牙、英国等世界各地飞来的包裹也越来越多。毛浩忠指指地上的一只箱子,“这个箱子里的相机,就是英国的一位老顾客上周刚刚寄来的。”为了感谢他,还有在国外开古董相机店的一位老顾客给老毛寄来了一台1921年的打字机,还有3块珍贵的化石。

有人说,工匠精神诞生在手工艺为主的农业时代,那个时候,有足够的时间让人慢条斯理地做一些东西,而工业时代的流水线摧毁了这种慢条斯理。

好在,柯达倒了,浩忠还在,“什么时候退休?做到老死!这又不是体力劳动,八九十岁都干得动。”这间小小的工作室,就是毛浩忠一辈子的事业,30多年来,他专注做的仅仅是修相机一件事,这一丝承载的意味,实难替代。

李宗盛在《致匠心》里曾说过,“我知道手艺人往往意味着固执、缓慢、少量、劳作,但是这些背后所隐含的是专注、技艺、对完美的追求……我们要保留我们最珍贵最引以为傲的,一辈子总是还得让一些善意执念推着往前。我们因此能愿意去听从内心的安排,专注做点东西,至少,对得起光阴,其他的,就留给时间去说吧。”

“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坐不住啦!”这几年,毛浩忠也试着收过徒弟,一个宜兴的小伙子到常州学了一个半月,傻瓜机没学会就想着修单反,等不及,走了;倒是有个山东青岛的爱好者想跟着他学修相机,但路途遥远,吃住又不方便,左右踌躇间这个想法慢慢就淡了。年纪渐长,曾经坚硬的毛浩忠变得柔软,他没怎么批评这些年轻人,只是对着满屋子的相机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