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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伊德遇害一年后,美国社会变好了吗?|读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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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悼与纪念,似乎是这个五月难以避开的主题。明天(5月25日)是美国非裔男子乔治·弗洛伊德遇害的一周年纪念日。去年5月25日,美国前白人警察肖万与3名同事在拘捕弗洛伊德的过程中,用膝盖跪压弗洛伊德颈部长达9分29秒致其死亡,这一事件在美国引发全国性的示威活动。

遇害人乔治·弗洛伊德(左)与犯案警察肖万(右两图)在新闻报道中的照片。

一年以来,弗洛伊德案对美国的政治系统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今年4月20日,陪审团裁决肖万二级谋杀罪、三级谋杀罪,以及二级过失杀人罪3项罪名全部成立,并将于6月16日被宣布量刑。明尼阿波利斯市在司法和解中,向弗洛伊德家人赔偿2700万美元。与此同时,今年3月以来,美国众议院正在推进《弗洛伊德警察执法公正法案》,该法案旨在针对警察执法过程中的歧视性行为。白宫也高度重视这一周年纪念日,据美联社消息,美国总统拜登将于纪念日当天在白宫接待其家人。

但是,这些表层的举措能否促进美国社会根本性的变化?弗洛伊德遇害一周年之际,各家媒体进行了回顾和盘点,《》和《经济学人》做了系列专题进行分析,《》发表文章细剖去年当地警局的制度改革。BBC、《卫报》等英国主流媒体也相继发出回顾文章。这些外部观察给出的看法却不容乐观。

聚焦警察暴力:历史矛盾的集中爆发

在诸多回顾的文章中,各种统计数据占很大部分。过去一年的愤怒与积极争取尚未实质上改变美国的种族关系——且不论疫情所引发的亚裔仇恨问题。

《经济学人》文章《弗洛伊德去世一年后,美国人依然对种族关系态度悲观》(AyearsincethedeathofGeorgeFloyd,Americansremaingloomyaboutracerelations)中对比了2020年和2021年的民意调查结果,得到了矛盾尚未缓和的结论。美国的社会裂痕,似乎在回光返照一般的愈合趋势后再次被拉开。

BBC则就犯罪、刑法相关数据,证明非裔美国人在刑罚体系中受到的不公正待遇:

Newsweek则引用独立调查项目“警察暴力地图”(MappingPoliceViolence)的数据:弗洛伊德遇害至今,记录在册的又有181名黑人被警方在执法中致死,也就是说占据美国人口13%的黑人在去年所有的执法致死者中占18.7%。

这些数据都指向了体系性的警察暴力和种族压迫。诚然,这可追溯至18世纪的美国南方各殖民地的治安队。这些白人组成的地方警察力量,最主要的职能便是抓捕和镇压黑奴。而在重建时期之后的美国,奴隶制的阴影在现代警察制度中得到了依然强势的延续。

耶鲁大学法学院教师ElizabethHinton受《》邀约,为弗洛伊德纪念系列撰写了《我们能否避免下一场交火?》(WillWeEverGetBeyondthe‘FireNextTime’?)一文,梳理种族歧视与警察暴力的半世纪纠葛。她指出,在民权运动风生水起的六十年代,尼克松和里根总统的“犯罪与毒品战争”(WaronCrime,WaronDrug)也强势展开。美国政府向监狱系统注入大量资金,也以贫困人口——多为移民、非白人——为罪行主要滋生团体为逻辑,开始增加对这些社会底层群体的警方管控。

在Hinton看来,这种由白人至上视角提出的对法律和秩序的诉求,导致了种族矛盾在1963年的恶化——二十五万学生参与了“向华盛顿进军”的人权政治集会,过程中有暴力手段。约翰逊总统时期为维护秩序而临时颁发的《1968年综合犯罪控制和街道治安法案》(OmnibusCrimeControlandSafeStreetActof1968)却被长期保留,使得以加强警力以暴制暴的潜在逻辑根深蒂固。加上越南战争时期,联邦政治家借势为镇压国内暴动取得了更多的资金和人力,针对黑人和移民的监视和非法搜查越发成为常态。弗洛伊德案件之后,这些被忽视的历史政策变化成为了研究和讨论对象,半个世纪以来的警察暴力发展史被更为清晰地了解和面对。

弗洛伊德遇害前说出的“我不能呼吸了”,他被钳制在膝下的九分二十九秒——这些细节在过去一年的游行和抗议文章中被反复引用,几乎成为民权运动符号。而符号背后,是被不断重新叙述的众多相似的前受害者。舆论压力下,各地政府表示会督促警察制度改革、减少此类开支,譬如纽约市政府宣布将部分警力资金转用于社会福利工作。

可正如经济学人的调查表明,真正的改变还未发生。同时发布的《去年,对“黑人的命也是命”的支持突增,但持续了吗?》(?)一文中,卫斯理女子学院政治学教授JenniferChudy和HakeemJefferson基于过去一年的民意追踪调查指出,在短期的积极响应之后,以白人为主的共和党派人对黑人民权运动的支持意愿又回落到了以前的水平。系统性暴力的问题,依然任重道远。

据《》提供的数据显示,“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LivesMatter)运动的支持率自去年夏天达到顶峰之后呈现不断下降的趋势。

哀痛的凝聚力量:民权运动紧密相连

弗洛伊德案件与以往的警察暴力事件相比,影响力更大且持久。去年夏天,BBC就以乐观的口吻列举过案件为全世界带来的十大变化,包括全球范围内的游行抗议、殖民时期留下的公共雕塑被推翻、大公司为“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站台、相关捐款数量增加等等。无论这些社会活动的影响最终能持续多久又是否可根除社会问题,过去一年的民权运动确实带来了六七十年代西方社会的激进风气。弗洛伊德之前,欧美都出现过相似的案例,被害人却被迅速遗忘,直到此次风波再起。这种态度变化背后,有诸多政治、社会时事的影响。而一个之前常被忽视的原因,是年轻一代民权运动参与者的成长。

过去的一年中,“英国黑人全体”(AllBlackLivesUK)等黑人民权组织在曼彻斯特、布里斯托等城市集结、游行,成功地推翻了30座公共雕塑,并撤销了39个具有殖民帝国主义色彩的街道名。在法国,弗洛伊德事件一发生,公众就展开了激烈的关于法国殖民历史的讨论,并伴随着相似的雕塑、街道名撤销行为。法国是第一个在律法中将奴隶制度定义为“反人类罪行”的国家,但在过去一年里,关于种族歧视、殖民问题的讨论依旧热火朝天——即便法国总统马克龙反对推翻那些富有争议性的城市雕塑。民权运动的焦点变成了阿拉伯和非洲移民,但对体系性种族歧视与暴力的抗议却相似。

弗洛伊德已经遇害一周年,现在判断其后续的民权运动到底成功与否还为时尚早。他的名字,包括他生命最后的九分二十九秒和最后一句求救变成了不同社会边缘群体用以实现政治理想的象征符号,就像波士顿倾茶事件的那声枪响一样,掀起了一波又一波浪潮。即便数据显示警察暴力事件在过去一年中并未减少,但历史的阴暗面确实在过去一年中得到了梳理和传播,社会活动者之间的联合也越来越紧密和多样化。

抗争与诉求之后:社会重建远未完成

这场对“第三次重建”的呼吁虽然已经推动了部分政策的改变和社会舆论转向,但运动本身也并非无可指摘,最大的争议在其过程中涉及的暴力、破坏公物和趁机劫掠的行为。由于“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本身就质疑警察体系将暴动与种族相挂钩的潜在逻辑,公众对这些暴力事件的回应显得模棱两可。

民权运动与暴力的联系在马丁路德金的时代就已经奠定了基础。这名黑人民权运动先驱曾说:“暴动者被社会排除在外,也甚至珍视这个社会的财产超过于人命,因此他要践踏财产所属权来撼动这个社会……暴动的真正源头,是白人至上主义。”黑人所遭受的暴力实为可怖,但暴力与不公并不能用简单的加减法相抵。但受害者自己在寻求公正时有过失,人们不愿意、也不感冒着大不韪去加以指责。在义愤和政治正确趋势下,当陷入危机的是律法和执法系统本身,整个事件的是非就越发混沌了。

此外,呼吁改变现实的民权运动参与者,很难以相同的精力与热情参与具体的社会体系重构。他们与执法人员之间的矛盾很难破镜重圆,但正如BBC最近对美国警察的采访中所指出的那样,体系性的暴力也无法由执法个体无差别地承担,社会治安维护依然必要但重新建立社会对执法机关的信任不仅需要警察制度的改革和警察的主动改变,也需要民权运动者的冷静合作。在“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的全球网络中,也存在关于领导者、财务体系不透明和群体间差异性难以调和的问题。

在USToday最近的采访中,受访者明确表示:“‘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原本可以做得更多。”组织领导人则表示,正如六十年代的民权运动,“黑人的命也是命”是一场自发自觉的运动,不可能面面俱到,也无法把捐款用在所有人身上。但生活逐渐复归常态的众多黑人家庭,此时需要的不仅是呼吁和声援,而是使他们维持生活的实质性措施。然而,除了USToday的短小引用之外,“黑人的命也是命”的组织者目前并没有发出太多声音。组织的运行似乎被各大平台默契回避了。

乔治·弗洛伊德是一个普通人,但他的死亡出人意料地点燃了跨越国界的反种族歧视怒火。或许正因为他的简单背景和去年的特定时势,他得以成为一个在各国被广泛借用的斗争符号。可一年之后,最初的热情不足以支撑更长久而缜密的社会重建计划。这个临时一呼百应的民权运动及其组织,是否只是转瞬即逝的烟火?涉事警察被正式判刑之后,这场运动是否也离平息不远了?而过去一年里被开启的表达群众愤怒的窗口,在没有大选、疫情等情势推波助澜的将来,是否会事与愿违地僵化成政治正确的言行模式,导致更多的社会隔阂?

弗洛伊德之死一周年纪念,各家西方媒体叹息,争取来的成果远没有达到预期,美国社会可能会面临更加艰难的处境。与此同时,他们也在自我安慰:社会抗争终归是有效的,从长远来说,所付出的努力一定会有回报。他们并没有太多发挥空间。再过一年之后,历史记忆又会被怎么书写、那些社会理想又是否在如愿转化成现实?没人说得清楚。

参考资料:

校对|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