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国内首部纯粹关于植物题材的纪录片。在纪录片创作的领域,人物、动物和植物类纪录片的叙事难度依次递增。让“静默”的植物成为主角,这件事充满了挑战。
主笔/丘濂
苞叶雪莲,生长在海拔近5000米的横断山脉流石滩
为什么是植物
李成才的成长岁月里从不缺乏植物。他出生在河北农村,身边相伴的是河流和树林。农忙时节,他要帮家中大人收获庄稼。童年的一种游戏,是把麦秆折下一截,用空心的横截面托住一颗豌豆,然后仰起头吹气。随着气息不同,豌豆跳跃的速度和节奏就不一样。在阳光下,看豌豆跳舞,是记忆中美丽的景象。
在这个过程里,他不断和植物遭遇。一次在为《华尔街》做演讲时,李成才到武汉大学,正好碰上一个展览。其中有个板块讲到“17~18世纪中国人口爆炸与农作物的关系”,这让他意识到植物的物种交换足以改变一个民族的历史。“中国原来是个总是遭受饥饿的民族,缺乏高产作物。自从玉米、土豆和红薯这类作物来到中国,中国人口才有了稳定增长。”还有一次是在瑞士取景,攀登勃朗峰时,当地向导对沿途的野生植物如数家珍,既有科学知识的传达,又饱含爱恋之情,仿佛那些植物就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想起孔子时代就提倡的“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对比之下,今天国人连身边最日常的植物都叫不出名字,文学作品里充斥着“不知名的小草”这样模糊的描述,李成才再次受到了触动。
昆虫竹蝗以竹叶为食物
植物成为叙述文明演变的一个极好载体,尤其是当李成才的创作重心回到了“根基”——讲述中国故事。“中国人不认识植物说不过去,因为中华文明是从植物中来的。1万多年前,先民驯服了水稻。烹煮热食的器皿、由劳作而聚居的村庄都是这样产生的。因此,作为农耕民族的中国和海洋民族的日本截然不同。一个是内敛、保守和柔软,另一个则是充满冒险精神。”文明进化的标志还有文字和文学。“禾木旁、草字头和竹字头的汉字都来自于植物;绞丝旁的汉字和丝绸有关,蚕能吐出洁白的丝,和桑叶的关系密不可分。文学作品中,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一共写到了136种植物,它就像一道美的曙光。”
10集的纪录片里,第一集《植物天堂》担当了总括的功能笼罩全体,之后每集分别讲起源于中国的某一种植物,或某一类植物。中国已知的植物物种有3.5万种,占世界植物总数的十分之一。对于提纲挈领的第一集,一种常规的叙述方式就是按照区域选代表性的植物进行展示,或者特别去说像银杏、水杉这样中国特有的孑遗物种。
担任第一集导演的周叶并不满意这样的答案。经过请教植物专家黄宏文,周叶明白了中国植物资源并不胜在物种数量大,论数量只在世界排行第三。能称之为“植物天堂”,是因为特殊的地理面貌造就了各种不同的生境。青藏高原就是这个地理面貌的关键——它的隆升,使得西高东低的三级阶梯形成。再加上发源于青藏高原的黄河、长江贯通东流,由此才形成多样的自然气候条件。同样是北纬30度地区,世界其他地区多是荒漠或者草原,中国却能有茂盛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长有珙桐这样古老的开花植物。由青藏高原展开叙事,这才算抓住了中国植物的独特之处。
流石滩上的绵头雪兔子,一生只开一次花
不再静默的主角
如果你认为人类是世界的主宰,那完全是由于无知产生的幻觉。第一集做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假使把46亿年的地球历史压缩成一天,那么人类直到最后3分钟才登场。在这一天的清晨6点多钟,会进行光合作用的蓝藻细菌便出现了;而到了晚上9点多,名叫苔藓的低矮生命开始征服陆地,它们死后的身躯,便形成了适合更多植物生长的土壤。即使在属于人类那3分钟的时间里,每一次文明的飞跃也活动着植物的身影:1万多年前,从水稻和小米中诞生了农业;7000多年前,桑树用身体里的蛋白质,成就了贯通中西的丝绸之路;2000多年前,茶树用一片树叶,造就了后来的世界第一大饮品;几百年前,绿绒蒿、杜鹃、月季这样的植物,随着“植物猎人”的足迹,从中国进入了世界园林,滋润着人们的审美体系。
《影响世界的中国植物》总导演李成才
这其实意味着要以植物自己的成长逻辑来解释它的选择,而不是去赋予人类的情感。青藏高原的流石滩上,有一种叫作雪兔子的植物。如名字所示,它的上部覆盖有层叠的茸毛,看上去娇嫩可爱,如同毛茸茸的兔子一般。它一生只开一次花,开花后就走向死亡,解说词里固然可以叹息这种易逝的美丽,但从植物的生存策略来讲,在流石滩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里,它需要在碎石下蛰伏数年去积攒开花的能量,再去选择合适的、较少风雨的窗口期完成绽放。而开花之后则是为了繁衍后代——在花败之后的生命倒计时里,雪兔子用茸毛呵护着种子的成长。
和这种极端生境植物相对的,是人们最熟悉的园林植物。作家阿来有个观点:正是文学作品里不断赋予植物以象征意义,而让植物的自然意义在文化里萎缩。对比之下,他以前阅读的俄罗斯文学,里面写到各种树木、花草、果实和蘑菇,都能够像西方油画的处理方式一样展现出来,让读者能客观认知它们的美、认知事物本身。李成才对此很认同。梅兰竹菊这样被中国文人寄托以美德品性的植物,李成才强调要探索它们的自然属性,不要局限于刻板认识。于是在镜头下,一向以君子之风示人的竹子让观众看到了它侵略扩张的一面:竹鞭在地下到处蔓延,不久竹林就茂密一片,其他植物便丧失了生存的空间。
梭果玉蕊,中国特有的植物,产于云南南部和东南部
谁是胜利者
在植物和其他生物协同演化的过程中,植物显得足智多谋,充满了心机。能在这组关系上深挖掘,就会让纪录片拥有跌宕起伏的节奏和扣人心弦的瞬间。一些动物类纪录片,会把动物之间的关系按照情节需要剪辑在一起,或者过分拟人化地解释它们的行为。李成才的团队则是首先通过调研,找到与植物密切相关的生物,并且真正拍到那些彼此发生关联的镜头。
然而并不是所有植物都能成功保护自己,也不是所有的昆虫在人类的镜头前都会正常发生它们应有的行为。海芋和叶甲的故事就是这样。海芋是一种具有宽大叶片的植物,生长在热带雨林。叶甲是啃食这种植物的小甲虫。海芋具有一套分泌毒素的防御机制,一旦感知到自己的身体被咬,就会让毒素顺着叶脉输送,将取食者置于死地。而叶甲早已看破海芋的陷阱,它会用下颚在叶片表面转上一圈来切断叶脉,破坏毒素传导,之后便安心在这安全的岛屿之内啃食美味。那些被叶甲“扫荡”过的叶片,上面全是一个个的圆洞。热带雨林是植物分布最为密集的地方,也是生物之间厮杀和博弈最为凶猛的地方。海芋和叶甲的关系,特别能体现平静中暗藏的杀机。
被花朵引诱的,当然还有人类。《园林》一集中所涉及的花卉,都是因为最初在野外和人类结缘,而成为人造园林中必不可少的景观。其中“劈梅”的部分,是人类对于植物改造最极致的例子——为了营造一种枯荣相对的艺术美感,人们会将选中的老梅树劈成两半,再将一两岁小花梅稚嫩的梅枝嫁接其上。这样的审美源于对梅花生命力的赞颂,但伴随斧头一刀一刀劈砍下去,还是有观众诟病其中的病态和残酷。对此,总导演李成才也有反思:如果之前能把梅花的生活史讲清楚,对“凌霜傲雪”的自然特征加以阐释,这部分就可以弱化。
极端的故事固然吸引目光,其实剧组在另外的地方埋藏有思考:植物和人类,到底是谁驯服谁?在《水稻》那集中,人工栽培的水稻里出现了一种“杂草稻”的变种。在人类看来,它的种子长有芒刺,风一吹就会落入土中隐藏起来,完全不利于收获。它的所有特性都是人类眼中不服管理的叛逆者。但对于水稻来说,它的演化目的是明确的,就是要应付各种灾害的可能,保证种族的繁衍。在最后一集《花卉》里,好像人类已经掌握了月季绽放的全部奥秘,可以对颜色、香气和花型做出各种调控。可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降温,还是让月季回归到它最原始的自然属性——它需要长出新的叶片来提供更多的能量,抵御低温的伤害,而不是消耗能量去开花,这是无法被人类改变的求生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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