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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在文保所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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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新闻客户端楼世宇

在书藏古今的宁波,书香的气息是能被闻到的。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大学毕业分配到宁波市文物保护管理所工作。单位的地址在天一街5号,我的宿舍就在单位二楼。楼下上班楼上生活,成了我那段时间的日常。

那是一段快乐又纯粹的时光。工作的头两个月,我的任务是熟悉宁波的文保单位和文保点。于是我骑着自行车,在城市的街巷间不停穿梭,寻访散布在各个角落的宝藏建筑。寻到的宝贝多了,便越来越开始敬畏这座城市。那些明清民国时代的建筑,它的每一块砖石、每一根梁柱,仿佛都会说话一般,向我诉说着城市的过往。

水北阁是我较早探访的一处古建筑,位于西门口亨六巷。这是一座藏书楼,它的主人是清代诗人、红学家、方志学家徐时栋。自宋代开始,宁波就不缺藏书家,但徐时栋绝对是独特的一位,因为他坐拥三栋藏书楼。除了水北阁,还有城西草堂和共青路上的烟屿楼。自然地,我又去朝拜了那两栋伟大的古建筑,对宁波的藏书文化也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天一街5号当年的宁波市文保所(清防阁),现已划归天一阁。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才知道原来文保所的办公楼本身也是一座藏书楼。它叫清防阁,建于光绪年间,主人是晚清的国学生杨臣勋。清防阁的原址其实在郎官巷71号。1911年杨臣勋过世后,儿子杨容林继承了家产。作为知名民族企业家的杨容林,把家业迅速做强,藏书规模也不断扩大,于是他将清防阁搬迁到了天一街5号。

不久,文保所的一间办公房租给了一个叫张丽娜的人。她是知名演员张小磊的妹妹,在这里开了一家文化公司。她有一对漂亮又可爱的双胞胎女儿,才六七岁,经常在天井的位置打羽毛球。其中一个,后来出演了大热电视剧《甄嬛传》,在剧中饰演沈眉庄的丫环采月。

如今的天一阁正门。

距文保所一墙之隔,就是大名鼎鼎的天一阁。一个下午,我忙完手头的工作,就去了天一阁。参观过程中,遇到一个工作人员,俊秀的脸上是遮不住的书卷气。听说我是隔壁单位的,他热情地给我做起了导游,天一阁的历史文化,在他口中娓娓道来,给我如沐春风的感觉。临别时,我才知道他叫邬向东,是天一阁的副馆长。后来他荣升市文化局文物处处长,成了我的上司。

从天一阁出来的时候,穿过一条小弄堂,里面住了几户人家,是天一阁的工作人员。对于那些文化界的前辈,我始终都是充满敬意的,自然地就和其中的两位攀谈了起来。一位叫钱元明,是二胡和苏州评弹的行家。另一位是沈元魁先生,他是大书法家钱罕先生的嫡传弟子、梅调鼎先生的再传弟子。因为和沈元魁先生聊得投机,我斗胆向他提出要一幅字,他一口答应,问我写什么内容。我说,就写林散之老人的那句“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吧。没过几天,沈先生居然亲自跑到文保所,将写好的书法送到我手上,令我感动不已。在我心中,沈先生是一个谦逊温良的父辈长者,我和他一直保持着忘年交的情谊。后来,但凡在一些场合见面,他都会拉着我的手,说上几句体己的话。几年后的一天,我接到他的电话,说他已经搬家,住到双东坊了,叫我有空去走走。

孝闻街91号伏跗室。

当时,市文保所下辖四个文保站,分别是鼓楼、天封塔、白云庄和伏跗室。从1992年到1993年春,我先后在鼓楼、天封塔、白云庄都有一段短暂的工作经历。鼓楼是宁波子城城墙的谯楼,见证宁波1200年建城史的地标。天封塔的历史更早,从武则天时期建成以来,占据宁波制高点的地位长达1300年。记得去天封塔的时候,会经过一条叫塔前街的小巷,那里有孙家溎先生的藏书楼“蜗寄庐”。出于对书的热爱,我常会驻足流连一番。白云庄是黄宗羲的讲学地,甬上证人书院的所在地,也是浙东史学的发祥地,这里最不缺少的就是文化。

“伏跗室”的牌子请沙孟海先生书写,旁挂对联为:上联“有满屋藏书古为今用”;下联“是当代宿学人以文传”。

那时候,冯孟颛先生的四个孙女都在上海,每逢清明,她们会来宁波上坟,也会来伏跗室看看。她们是我奶奶辈的老人,每次来,总不忘给我带些零嘴,比如上海产的糖果和巧克力等。

1994年底,我调到宁波晚报社工作,就此离开了伏跗室,和几位老太也就断了联系。大概2015年前后,有一项纪念冯孟颛先生的活动在伏跗室举行。我闻讯立即赶了过去,和我同往的天一阁研究馆员王宏星先生对我说,冯家老太年龄大了,记性已不太好。没料到,见到老太太们时,她们竟一下叫出了我的名字,还亲切地询问:“小楼,侬在夜报还好伐?”

对文保所,我始终怀有一份深深的感情。调离后的几年里,我也偶尔会去那里走动。文保所几度搬迁,从天一街到太阳公寓又到大方岳第,文保所的所长也换了好几任,从画家潘大久到碑拓研究专家章国庆,到古建专家徐炯明,到毕业于吉林大学考古系的褚晓波,我都有过拜访的经历。前面几任所长都已退休,和我同龄的褚晓波,也早已调到了上海,如今是上海博物馆馆长。《从波提切利到梵高》《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这些轰动全国的展览,都是出自他的手笔,令我无限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