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极大的感触是巴厘岛散发的多元文化的活力,这和国内旅行地很大的不同。
我去苍古那天,用打车软件Grab打车,系统分配给我的司机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帅小伙。巴厘岛的路况不佳,双向单车道连接各县,路面也不平整,开不快不说,遇上堵车只能干着急。那天十三公里的路程,愣是走了一个多小时。就这还算幸运,据司机说如果我在八月去,那才叫堵到怀疑人生。
堵车时,小伙跟我一样拿出手机拍照。这并非平台要求,我在巴厘岛遇到的其他司机没一个在堵车时拍照的。一路上他放了很多首后街男孩的歌来听。让我秒回高中时代。这并非我的要求,而是他的日常喜爱。他喜爱的还有BrunoMars、酷玩等。
这就是巴厘岛,一面是停留在上世纪水平的基建,一面是人与文化的国际化。与这个小伙交谈,你感觉不到他是印度教派的印尼人。在慨叹腐败的时候他像极了老北京。而他对欧美流行乐的喜爱让他讲话时活脱一个欧美小伙。
在我旅行期间还逢上了加隆安节,此时巴厘岛自带的反差属性更加明显。加隆安节是当地重大的宗教节庆,举行时间依据巴乌干历法,该历法一年210天,加隆安节每210天一次。
我参观圣泉寺是加隆安节的第三天。传说陀罗在此创造圣泉,信徒会在节日期间前往圣泉寺沐浴祈福,净化身心。在那里我看到许多西方游客在圣泉中沐浴,我不清楚他们是虔诚的信徒,还是像我一样对印度教知之甚少。因其天然的文化反差,这番景象十分新颖。
图注:沐浴和等待沐浴圣泉的人群中有为数不少的西方面孔
图注:"Penjor"节庆装饰
我还路遇多不胜数的巴龙舞表演,它是走街串巷的舞狮表演,象征光明与正义。司机告诉我,只要居民给舞狮队一点小费,他们便会为其表演,带来祥瑞。
这位司机不是前文所写的帅小伙,而是一位年轻的爸爸,他也是我巴厘岛之行遇到的英文最好的司机,他的英文竟然是通过上一份酒吧工作自学的。我问他一点小费是多少,他告诉我一个数目。我心算了一下换汇,大约合人民币一块钱。
一边是街头巷尾浓厚的宗教节庆气氛,仿佛时代一直停驻在过去从未向前,另一边在库塔的海滩鼎沸的人声一浪接一浪的传来,呼应着澎湃的印度洋,这里正进行着动感火爆的街舞表演,流行也一点儿没把巴厘岛落下。巴厘岛自带的反差属性无处不在。
多元文化在这里汇聚,碰撞而不冲突,什么都可以容纳。
就像我到达的那天,此行遇到的第一个司机,他不仅特意播放了邓丽君的歌,他还清唱了几句《甜蜜蜜》。他熟知成龙——后面几天我在巴厘岛时常看到商铺张贴印有成龙的广告。他了解当时正如火如荼的中美贸易冲突。他是我巴厘岛之行遇到的中文最好的司机,并且是断崖式领先,因为余者几乎不会。
我在巴厘岛遇到的司机有个共同点,当他们得知我是中国人时无一例外大感惊讶,全都表示他们载过许多中国游客,没遇到过会说英文的。这也使我大感意外。
除了多元文化赋予巴厘岛的反差感,巴厘岛另一个显著特点是它的松弛感。毫不夸张地说就连巴厘岛的云都是松弛的。
正是在巴厘岛,我看过有生以来最美的日落、最美的晚霞。
对一个完美日落来说云不可多也不可少。少一分则寡淡,多一分则只见霞而不见日。当我在海神庙观日落时,云便是不多也不少。
四月的巴厘岛已走出雨季,但游客尚不算多。那天草地上三三两两坐着本地人,他们悠闲地欣赏着美景。
最美晚霞来自未名海滩。是我住苍古的最后一晚,我在地图上看到从我的住处出来有条路直达海域,我便定位小路尽头的点为目的地,打了个车过去了。
我第一次见海听海是在大连,当时颇有所震动。第一次被海的开阔震动是在秦皇岛。这一次,时隔二十多年的如今,才是真正的震撼。比之从前,那是看惯了小桥流水没见过大风大浪的初体验,有着低阈值的优势。
去年在青岛的黄岛区,海域也颇开阔。但那里与几年前在美国大西洋城相似,海岸线直。而且无论是彼时的太平洋还是大西洋,都不及眼前的印度洋汹涌。
我一面被弧形海岸线的辽阔深深吸引,一面被海浪视觉上的猛烈与听觉上的雄浑所震慑。
苏轼描写长江的绝妙好词“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正合眼前所见。海浪声之壮使我想起《将爱情进行到底》的经典桥段,李亚鹏(饰演杨峥)在海边借助手机给在学校的徐静蕾(饰演文慧)听海的声音。在巴厘岛这片未名海滩面对印度洋,我禁不住感叹这海的声音太壮阔了!
可我直到现在还不知道那片海滩的名字!此中意境让我联想起日本动画片《我们仍未知道那天所看见的花的名字》。
就在刚才我查看打车软件,发现就连我的打车记录也已经被平台清空数据。
也许我永远也不会知道那片海滩的名字。又何妨呢?那一刻的体验在我生命里了。
巴厘岛的海是大海本海、雄壮本雄。巴厘岛的云却俏皮灵动,像从吉卜力动画世界里溜出来的,与夕阳玩着光影的游戏。
一大片海滩零零落落的人不多,估摸总共不超过二十人。夕阳沉落后,有几人在远处放起烟火来。另一边有几人围在篝火旁跳舞。
晚霞被黑夜淹没,换星空在头顶。海滩没有照明。已看不见海,只有海浪依稀反出点儿白色,但辨不出轮廓。当视觉弱化,那一声接一声的海浪反倒益发清晰震耳,并因为你看不见它之所来而更显出大海在壮美之外的凶险本色。
我只顾观赏海天一色的美景,等我觉察沙滩是黑色的沙粒,光线昏暗已不适合拍照了。离开海滩,沿来时的路拾阶而上,坐在台阶上欣赏风景的当地小哥打开手电筒为我照亮台阶。他坐在台阶较下方,我爬到高处后他仍手动追光帮我照着。我已想不起来上一次体会这种无需言说的友善是何时。
我谢了他。他熄灭手电,继续坐在那儿静静地对着黑色的大海。
你或许以为他们会对家门口的美景司空见惯,他们却没有熟视无睹。他们对着落日静静地坐一个傍晚,无需拿出手机拍照,自在地活在当下。
我回国前夕从乌布打车到库塔。接单的司机是乌布本地人,是我此行遇到的司机中最年长的。讲起话来给我老江湖的感觉。这却丝毫无损我对他的信任。
鉴于巴厘岛的路况,从乌布到库塔车程较远。司机得知我是中国人说道:“中国人都去Krisna。”我问缘故。原来Krisna是一个商场的名字,他载过许多中国游客,都去那儿买纪念品。
快到库塔时我们路过一个Krisna商场,我提议停一停我进去看看。我尽量快地买了一些东西,出来时发现还是花了一小时。他把我送到库塔酒店后,我多给了一些小费谢他。
二十多年前去西安玩,包车去华清池,包车价格低得让人意外。车行不久,司机大讲起哪儿哪儿的和田玉好,会意。那年头智能手机还没横空出世,荒郊野外的车行到哪了都不知道。明知可能挨宰还是在司机推荐的店配合地买了两个手镯、一个玉枕。就怕如果“不上当”司机会不会怒从心头起变生不测。
这一次在巴厘岛的停靠购物完全不一样。Krisna是平价商超,里面的本地消费者竟比游客还多。司机带客过来没有佣金。相反我还浪费了人家一小时。
我回到停车场时他正趴在挡风玻璃上愉悦地洗车。
司机介绍说印度教信徒在整个印尼占少数,但在巴厘岛却占绝大多数。他提醒我若是去爪哇岛旅游一定要多加小心,“那里都是穆斯林,他们不信因果,什么事都敢做。”
忽然我一无所知的印度教我对它有了一丝直观的感觉。忽然我对当地人的松弛、不内卷有了一点理解。他们知道自己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这不是头脑的知,是信仰的知。这种知让他们安住在当下。
安住当下,生命本该如此。去岁一年我比以往任何时候更走在向内看的旅途上。一年的旅途却不及我在这南纬8°的灵性之地的短短几天,几天的旅程我向自己的心又走进了一些。
回到起文的话头。从巴厘岛回来,经常被推送旅游平替。这触发我感到巴厘岛没有平替。巴厘岛的消费不算高,如果不把机票费用考虑在内,没什么平替的必要。这还在其次。巴厘岛没有平替,因为它独特的魅力。
这里触目所及是壁纸级的美景,然而美景倒像是幕布背景,在前景演绎的是生动的文化交汇——巴厘岛属于世界,巴厘岛亦属于当地——任游客如汇聚入海的江河奔流不息,当地人始终安然地在这里生活着。
绝美的风景,多元文化的交汇与反差,不被裹挟始终安然的原住民,这样的套餐哪里找平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