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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15春城之邀·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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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的云盘旋在草甸之上,风肆虐着,大片的黄,半透明的花叶,在荒野中晃动,纤弱又强韧。

1903年夏天,当植物学家欧内斯特•亨利•威尔逊第一次在中国看到盛开的全缘叶绿绒蒿时,他在日记里留下这样一段话:“在海拔11500英尺以上,华丽的全缘叶绿绒蒿,开着巨大的、球形的、内向弯曲的黄花,在山坡上盛开,绵延几英里……我相信再也找不到一个如此夸张豪华的地方。”

横断山绿绒蒿的景观

脆弱又坚韧,那种不期而遇的美

水寒江静,满目青山,载月明归。在范毅的心里,总是充盈着关于高山、河流、峡谷、丛林中美丽动物和植物的热爱,这种近乎痴迷的爱,让他十年之间踏遍河山,与野生动植物对谈、相知、相惜。

范毅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每年从五月下旬开始,“三江并流”地区开始进入花期——从张扬的杜鹃花,到黄色的锡金报春和羞涩藏于林中的黄花杓兰、蓝色的西南鸢尾花海,萌宠的水母雪兔子,高山的塔黄……花朵们数着日子次第登场,在七月进入高潮,直到八月缓缓落幕。

绿绒蒿——野生高山花卉,列为云南八大名花,被欧洲人推崇为“世界名花”“植物之冠上的宝石”,主要分布在云南滇西北,藏东南和西南山地,它对大多数人来说很陌生。

100多年来,从西方到东方,一位位植物学者,都曾为它痴迷。不过,在高原找它,除了体力与经验,还需要上天的眷顾。

秀丽绿绒蒿

这些美丽的高山植物,脆弱又坚韧,那种不期而遇的美,他在香格里拉遇到了。

回溯自己十年以前以及幼年、少年,范毅自小便与自然结下了不解之缘。

在被誉为春城的昆明长大,跟动物们亲近是件自然又美好的事。范毅从小就是大人眼里的皮孩子,喜欢看《动物世界》,到处抓虫子。执着而热爱观察的人,云大和翠湖边是他的游乐场,可以蹲着看蚂蚁搬家几个小时,夏天的飞虫、毛毛虫,树根下的各种小虫子,都是他观察的对象。

2008年,为了缓解工作压力,他跟风买了台单反相机,开始瞎拍。很快上瘾,又入手了一个微距镜头。镜头买了,拍什么呢?思来想去,想到儿时玩过的虫子。

那年,他去了香格里拉——被誉为“高山大花园”、“动植物王国”的地方。目击着几千只水鸟突然腾空而起,很快化为一条弧线,一串串叫声,划破长空,回荡在纳帕海上空,仿佛置身于法国纪录片《迁徙的鸟》里。

彼时,他感到了一种极致的诱惑。从此,他与自然结缘,镜头对准了野生动植物。

他与它们,不期而遇。

有趣的人生,一半是眼睛看不到的世界

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相机下的小虫子改变了范毅的人生,他决定转向另一种人生——与自然结缘,去寻找更美好的相遇,去了解动植物背后的文明。

“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但我觉得你进入这个生物圈,有趣奇妙的人生,一半是眼睛看不到的世界。”范毅大步向前走,却发现自己把队友抛出20米之外,他们还在草丛中寻找,突然有人叫“兰花螳”,范毅返回去顺着队友手指的叶子上看,在一片绿色姜科植物上有一只和兰花几乎一摸一样的小生物,混在几朵零星散落的小白花中,如果不仔细观察,你完全看不出这是一只螳螂。

兰花螳

它周围的动静大了起来,人类激动了,而它没动,悠然自得。“因为它知道它和周围的环境长得一模一样,所以它根本不慌张,‘你们反正发现不了我,我乱啥乱?’它就这心理。”

有一次,在拍缅甸树蛙的时候,有两只蛙,抱在一起,从很高的树干上爬下来,一直爬到他面前的一个很深的树叉上,好像就是为了配合他,才特意爬下来。“我觉得,我天生就是要给它们在这个世界留下影像,那真的是一种特别的缘分。”

缅甸树蛙

给它们的微小可爱,留下永恒的影像

跟着团队的几年时间里,他走过几十个保护区和无人区,也意识到人生原来可以如此自由、张扬,而给动植物们留下影像,也成为他的责任与使命。

他们为大自然的奇妙惊叹不已!竟然亲眼目睹了一朵华的开放——绚烂、自如、不由分说。

一级保护植物华盖木,野生高大植株不到20棵

被冰雹打坏的华盖木花瓣

当然,赞叹之时,闷热的天再也憋不住,风狂雨骤,雷声不断,下起了瓢泼大雨,还夹杂着大冰雹。站在高高的竹架子上,风雨飘摇,架子不停晃荡,他们冒着危险收拾相机爬下架子。

雨停后,再折回去看花,发现纯白的花瓣已经被冰雹打烂。不能再拍,于是他们在村民的指引下决定再去拍另一棵开红花的华盖木。

一群当地的好奇的孩子围着他在树下攀谈,突然,一个小女孩叫了一声“青蛙”,范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只见在华盖木的一个树洞里,干了以后的青苔上趴着一只蛙,它的颜色几乎与树杆上的苔藓植物融为一体,背部及四肢为浅绿色,其间还夹杂紫红色的疣粒,四肢背面有深橄榄绿和紫色交叉排列的横纹。

双色棱皮树蛙

华盖木的花没有拍成功,他却意见外收获了这只可爱的“伪装”成苔藓的树蛙,“大自然是不接受点餐的,而每一道都是千万年的精心准备”。

这些年,拍了上百种极小种群的生物,他觉得很多小生物,微小却可爱,但并不为更多人所知。“它们不是旗舰物种,也不是特别吸引人的熟知物种,但他们同样是生物多样性的一分子,就算我给它们在这个世界留下一个影像吧”。

7年时间里,范毅走遍云南森林,拍小昆虫、各种蛙类、蜥蜴……在他的理解里,这些生态系统里的芸芸众生,就好比我们普通人,纵是生命细如微尘,但依旧生活得丰富多彩,偶尔还闪耀出异样的光芒,在风格百变的大自然中演奏属于自己的生命之歌。

而正是在自然世界里,范毅获得了心灵成长,小生物们让他开悟,解开了人生的许多谜团。他学会面对人生不执着,唯一执着的只有他面对的大自然,这也使他的作品本身具有独特的审美价值,也体现着深刻的人文精神,充满着对自然的虔诚与敬畏。

这世间花朵无数,遇见生命之花却需要一生

2015年,他的镜头开始对准高山植物,尤其是云南的高山珍稀植物。“动物会跑,不好找,还需要蹲守,植物在那里又不长脚,好拍,三年就能拍完。”越想得容易却并不容易,“爬上山去找,发现凭自己多年拍昆虫的经验,根本找不到。”

2015年一年,范毅基本没有任何收获。2016年,他认真对待,请教了身边的植物专家。1至5月他储备知识,到了进山的日子他就在朋友家人眼里失踪了,直到9月份回到城市。

单花荠,分布于甘肃、青海、四川西南部、云南西北部、西藏。

2016年,范毅决定去拍单花荠。

那年五月,碧罗雪山上的雪刚刚开始融化,范毅和伙伴们历尽艰险爬到了海拔4200米,看到了成片开放的单荠花。

十字花科植物当中单花荠算得上是颜值当当的,生存能力极强,就算是全株泡在冰水中也不会影响它的生长繁衍。

一簇簇雪白花朵在冰水里开放,精神气十足,太不可思议——这里的夜间都是零度以下。这一地区每年11月开始下雪,次年的6月才慢慢化雪。而单荠花在化雪之际,它开始发芽了。等到盖住它的雪化掉之后,一周它开花了。它一直要等到上面的雪水流完,花授粉之后才枯萎。

单荠花生长速度特别快,它是在跟时间竞赛。或者,它知道自己的生命如此短暂,但短暂的生命一直那么绚烂,在寒冷中坚持到生命的萎谢。

范毅拍下了它们的美丽和坚韧——或者有些人一辈子也见不到的奇观,他此生有幸。

有一种叫驴蹄草的花,毛茛科草本植物,有多数肉质须根,在北半球温带及寒温带地区广布。为了拍到这种花,范毅得翻越高山,来到4000米以上的海拔寻找它们。

它和单荠花一样,5至9月开花,长在云南高海拔地区不起眼的沟涧边,它们伏在地面,却在最短时间里开花、结果,拼尽力气去完全生命的洗礼。

花葶驴蹄草

诸如单荠花、驴蹄草之类的高海拔常见种,范毅充满了尊重,他会认真拍几个小时,哪怕是下着大雨,他也会跪在地上看它们很久很久,与它们对话。

他也曾见过一种高山上开放的极小极小的杜鹃花科植物,它们只有半个小手指甲盖那么大,“特别小特别美,但是随便一株年龄都是百年以上”。

一次,为了一睹垫紫草芳容的跋涉,他们从白马雪山4200米爬到4900米,从左边的山脊找到右边,一直往上爬,寻找很艰难。

垫紫草是紫草科单种属植物,最美的垫状植物,没有之一。

垫紫草

“一种很有智慧的花,它直接贴地生长,避免被狂风肆虐,叶片上有毛还可以保湿,花还会有蓝色到紫色的渐变色。”好不容易找到了,身体已到极限边缘,看着花开,像是上天给自己的宽慰,顿时眼泪喷涌而出。

十年,岁月从指间流过,生命倏忽而逝,从宁静喧嚣的城市走进大山深处,高山之巅,河流之上,范毅在本子上写下了一句话:“一年可以登上数座山峰,而认识一座山却需要数年,一眼可以看到无数朵花,而为了遇见生命之花或许需要一生”。

使命召唤,每一张照片都是用生命换来

一次,他们去找湍蛙,到达目的地时天已经黑了。范毅决定先去踩点,在黑暗中打着手电摸索,他在一块大岩石上看到了一只没有见过的蛙。“我看到一个下脚点,脚刚踏上去,就滑下去了——我踩的其实是青苔干掉的地方,成粉状,因为在夜里,看不清。”

石头下面是个水坑,离石头大概有3米高,他掉到水坑的洞里,水坑上面还有个小瀑布,一直往下冲水。他在水坑里,被水冲着,眼镜也被冲掉了,两边都是滑的,无法往上爬。“大概在三、四十秒的时间里,我一直呛水,喝到最后,肚子里都是水。我想:完蛋了,这下要死了。”

片刻难过之后,他很快清醒:要冷静自救。“我紧紧抓着手电筒,终于踩到一个有石头的地方,趁机换气,并借着手里的手电筒爆闪,万幸的是,同伴看见了。”回去的路上,他依旧后怕。但是,晚饭之后,还是不甘心,又转回来,最终把蛙找到。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从此之后,他再也不敢冒险了。

悬崖蜂——一种长在喜马拉雅山麓悬崖上的蜜蜂,体格是普通蜜蜂的三倍,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知道它的杀伤力有多强。

喜马拉雅黑大蜜蜂

被黑大蜜蜂蛰伤的同伴

2018年在北京钓鱼台国宾馆被授予“第六届野生动植物卫士奖----社会贡献奖.影像推动卫士”

“路继续走,不论遇到什么,我都是站在自然这边。”范毅这样说。

开屏新闻对话范毅:

我只想用相机让更多人知道,在这个斑驳的星球上,除了我们之外,还有许许多多和我们一起生活或生活过的生灵。

范毅

开屏新闻:每年都去同一个地方拍同一种花或动物,为什么?

开屏新闻:这些高山植物,您认为给人的启示是什么?

范毅:我觉得人品人格也应该像植物一样独立而坚韧,并且有智慧,无论在怎样的环境里生长,有时候花开得很张扬,甚至美的不讲道理,却很有秩序。现在我们人好像一张扬就会忘乎所以,会影响到别人,比如开个车随意变道,或者不排队什么的……但是高海拔植物它就高贵的长在那里,她开得再美不是为别人开放,开得不美也不会影响任何人,我们人应该简单一些,自己好了,才能够给别人美的东西,舒服的感觉。

开屏新闻: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去拍那些植物?那些特别是高山植物?对生物多样性有何意义?

开屏新闻:很多人评价你的有些作品就如同画出来的一样。

此行让我认识到——通过对自然的认知,转化为美学。

开屏新闻:您这样做希望达到什么样的愿望?希望更多人认识这些美丽的物种吗?

范毅:我估计目前要接受可能很难,但有一天这些能转换成价值时,可能大家都接受了。就像梵高的画,看不懂,但是一提价值,没有人不认同,甚至很多人是因为梵高的画知道了鸢尾花、向日葵。你把它转化成一种有美学价值的东西,我相信大家都能接受。至于其它声音,我都可以接受,的确看起来就是后期处理,不过既然这么说,不妨试试?

我们拍照片,比如遇到一个新物种,能够表现和识别到物种它到底是什么,叫科学用照片,我的理解是基础类、记录型的照片,方便科研用。其次,就是带情感的照片,它可能就是一个细节、局部,或是迷人的色彩。第三个层面就是我能把它的生存环境带入进去,就像你看到的很多我的作品,在流石滩、冰川等环境很艰苦地方。第四个层面就是艺术化,这样的作品具备装饰性,大可用于展厅、酒店、民宿等需要装饰的地方,也更云南了,恰好也是最好的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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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生张霂青对此文亦有贡献)

校对龚子芸